第(1/3)页 老太妃端起一个碗。 一个和陈玄面前一模一样的粗陶碗。 忠烈堂内的檀香被冷风吹得忽明忽暗,灵位墙上那些墨字也仿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,像是有人在用极轻极轻的指尖,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。 老太妃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陶碗粗粝的边缘。 那碗沿上有几处细小的磕碰,不是新伤,是用了太久、磨出来的旧痕。 她摩挲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摸一件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,舍不得放,也舍不得换。 那双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浑浊老眼,缓缓抬起,直直地刺向对面的陈玄。 “这酒,是我萧家自己酿的。” 老太妃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像一根细针,不声不响地扎进人的耳朵里,直抵心底。 “也是我们萧家建的北境商行里头,卖得最好的一样东西。” 她嘴角微微一动。那不是笑。那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自嘲,像是一个被逼到了墙角的人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,发现那条路上全是荆棘和碎骨头,于是扯了扯嘴角——不是觉得好笑,是觉得荒唐。 “陈大人或许觉得奇怪——堂堂镇北王府,世代将门,怎么干起了酿酒卖酒的营生?” 她没有等陈玄回答。 “我知道你们这些读圣贤书出身的清流,骨子里最看不起商人。商贾重利轻义,满身铜臭,不入流的下九流——将门世家若沾了买卖,那是要被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的。” 陈玄端坐在椅子上,脊背微微一僵。 他没有说话。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 因为老太妃说的是事实。 在京城,在那些高门大户的宴席上,在翰林院的清谈雅集中,“商”这个字,是要被人捏着鼻子绕道走的。哪怕是家财万贯的巨贾,见了七品芝麻官也得弯腰赔笑。这是大夏立国百年来刻进骨头里的规矩。 而一个世代镇守北疆、威震天下的王府——去酿酒?去卖酒? 若是放在三天前,陈玄听到这个消息,第一反应一定是皱眉。 但此刻,他皱不出来了。 因为他刚咽下了那碗发霉的黑米糊糊。那股酸腐的、混着草根和雪水的恶心味道,此刻还死死地赖在他的喉咙深处,像一只长满了倒刺的手,攥着他的食道不肯松开。 老太妃没有理会他的沉默。 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碗中那清亮的酒液。 酒面平静如镜,映着她自己的脸。那张脸老得像一块被北风吹裂了几十年的冻土,沟壑纵横,干裂到了极点——却偏偏还撑着一股不肯塌的硬气。 “可朝廷断了我们的粮。”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。 沉到了一个让人心口发紧的位置。 像是有人在陈玄的胸口上,又压了一块石头。 “赵德芳克扣我镇北军军饷。朝廷里那些大人们,拿着他年孝敬的脏银子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 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调平得出奇。 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、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的旧账。 “我萧家的兵,冬天穿不上棉衣。伤了用不起好药。死了——” 她停了一下。 就那么一下。 “——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钉不起。” 陈玄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。 第(1/3)页